凡煙小說

第72章 -戰事

關燈
說來奇妙,安西戰事如火如荼,可傳到了京城,卻好似那一顆小石子投入了汪洋大海當中,並沒有起哪怕一絲波瀾。

沈清與太子趙旸說了沈湘的事情之後,便一直等著太子的回覆,可左等右等,卻都沒有任何回應。一時間,他覺得有些灰心。

府裏面也因為沈湘失散的事情氣氛有些惶恐,莊夫人勉強算是鎮定,但她的一兒一女都是驚慌失措,一個鬧著要去前線找沈湘,一個整日裏哭哭啼啼就連在睡夢中都會驚醒。

沈玉嬌去到綠桑園看了幾次,每次都只能看到莊夫人強顏歡笑的樣子,有時想說一說安慰的話語,都覺得說什麽都不太合時宜,相反莊夫人倒是安慰了她些許。

莊夫人道:“好歹現在大伯還是在的,只要大伯有心,找回三郎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

沈玉嬌張了張嘴巴,想要說什麽,最後卻只是點了點頭,道:“三叔吉人自有天相,會平安歸來的。”

如此又過了十數日,他們並沒有等到來自東宮的消息,反而是沈玉嬌被皇後宣進宮去了。

沈玉嬌有些疑惑為什麽這個時候非年非節的皇後會宣召,進宮之後在重華宮中看到了太子趙旸和今上,她才猛然把這次的宣召和沈湘的失散聯系起來。

果然,在行禮之後,今上開了口問道:“近來你父親可還有書信送回來麽?”

沈玉嬌道:“不曾有。”

今上與太子趙旸交換了一個眼神,今上又道:“你對安西可有了解?”

沈玉嬌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道:“回稟陛下……我連安西在哪裏,都不甚了解。”

趙旸笑了笑,道:“你也不必太緊張,知道什麽說什麽便是了。你之前在宋國公府長大,想來與你舅舅的關系會很好?他不曾與你說過安西的事情麽?”

聽著這話,沈玉嬌下意識皺了皺眉頭,道:“臣女在宋國公府的時候,與大舅舅和小舅舅見面較多,其他的幾個舅舅都見面很少。舅舅們回來大多是年節時候,也不會與我說起這些事情……”

皇後聽著沈玉嬌這麽說,倒是笑了起來,道:“方才我就說你們問嬌嬌是沒用的,她一個女孩子家,怎麽會知道那千裏之外的事情?既然是沈尚書遞上來的折子,不如直接把沈尚書召進宮來詢問了。”

今上擺了擺手,又問道:“嬌嬌可知道,你三叔失散這件事情,牽扯頗多?”

沈玉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一臉懵懂:“臣女只知道家中十分擔心……並不知究竟牽扯了什麽……”

今上輕嘆了一聲,道:“今日你回去,便給你二叔帶個口信吧,就說你三叔失散的事情,朕已經知道了,讓他安心。”

沈玉嬌茫茫然點頭應了下來。

趙旸笑了笑,道:“也沒什麽別的事情了,既然進了宮,便和小曦見個面說說話再回去吧!”

今上也點了頭,擺了擺手示意沈玉嬌可以下去了。

退出了重華宮正殿,沈玉嬌站在殿門口,腦子裏面一片漿糊,幾乎弄不清楚今上和太子今天見她究竟是為了什麽,如果就只是為了帶那麽一句話,之前又問那麽多做什麽呢?

正理不清思緒,趙曦便從旁邊過來了,他穿了一身棗紅的皮襖,顯得英姿勃發帥氣逼人。他三步兩步走到了沈玉嬌身邊來,笑道:“怎麽傻站在這裏?剛才我哥讓人跟我說過來帶你去玩一會兒還以為是在開玩笑呢,沒想到你今天真的進宮來了。”說著,他伸手去拉了沈玉嬌的手,皺眉,“怎麽手這麽冷,是不是穿少了?”

“沒有,剛才陛下和太子殿下問了許多事情,我全不知道……這是緊張了所以才手腳冰冷……”沈玉嬌看了趙曦一眼,忽然松了口氣,不再像剛才那樣迷茫了,“小曦,有些事情我可以問你嗎?”

“當然可以了。”趙曦一邊說著,一邊帶著沈玉嬌走出了重華宮,往他住的飛仙殿走去了。

飛仙殿是宮裏面皇子住的地方,與之相對的是公主們居住的瑤池宮。

飛仙殿雖然聽起來是一個殿,但其中卻不單單只有一座宮殿,裏面分別還有數個園子,若幹樓閣。為了皇子們活動方便,還在飛仙殿外給開辟了宮門,方便皇子們出入皇宮。

趙曦因是皇後之子,雖然排行第八,但卻是住在了飛仙殿最大的那座閬仙園當中,園中種滿了奇花異草。

沈玉嬌這是第一次到了飛仙殿,去到閬仙園的路上還遇到了另外幾位皇子,分別見禮之後,又看趙曦和他們寒暄了幾句,才繼續往閬仙園去了。

進到閬仙園中,趙曦讓人開了暖閣,又親自煮了茶湯,笑著請沈玉嬌坐下。

這暖閣正對著園中的景色,竹簾卷起,便能看到園中遒勁有力的紅梅正含苞待放,又能看到尚未結冰的池水,在這冰冷冬日的風中泛起波紋陣陣。

沈玉嬌出神地看著外面,一時間只被這樣的景色所迷倒。

“這是南邊的茶。”趙曦取出了兩只小小的杯盞,倒出了琥珀色的茶湯,“你嘗嘗看,可還喜歡?”

沈玉嬌回過神來,接過趙曦遞過來的茶盞,細細品了一口,道:“的確好茶。”

“你說要問我的是什麽事情?”趙曦把茶釜放回到了茶爐之上,怯意地向旁邊斜著靠在了憑幾上。

沈玉嬌端坐著,卻是有些忐忑地問道:“安西的事情……不知你能不能說給我聽。”

趙曦微微一楞,覆又坐直了身子,問道:“你問這個是為了什麽?”

“我父親來信說我三叔和大家走散了,現在下落不明。”沈玉嬌說道,“並且,我二叔把這件事情先上報給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直沒有回覆……今日太子殿下和聖上一起在重華宮中問了我許多關於安西的事情……但我都不知道。”

趙曦沈吟片刻,道:“安西的戰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的。就算我想說,你也願意聽,現在說個兩天兩日也說不清楚。”

“但……我之前並不認為我三叔走散了會是什麽重大的事情,走散了……找回來不就可以了嗎?”沈玉嬌問道。

趙曦道:“光就這件事情就有這麽兩個疑問,一,為什麽會把將軍給弄丟了?二,為什麽這麽久了還不去把將軍給找回來?這兩個問題,還能衍生出別的問題,將軍都弄丟了,那麽隊伍究竟是誰在帶,將軍身邊的護衛去做什麽了,駐地發生了什麽,將軍走失之後是不是有回去找過駐地,他們是不是有去找他們的將軍,如果沒有找是為了什麽?諸如此類……這不僅僅只是你的三叔走散了這麽一個小小的事情,中間牽扯太多了。“

聽著這些,沈玉嬌沈默了下去,許久都沒有說出話來。

趙曦又道:“父皇可說讓你帶什麽話回去麽?”

沈玉嬌道:“說讓我回去和二叔說,這件事情陛下已經知道了。”

趙曦點了點頭,道:“既然這樣,你也就把話帶到就行了,別的不用知道太多。”

沈玉嬌抿了抿嘴唇,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中間牽扯到很多事情,最後會不會安樂侯府也……一起會受到牽連?”

趙曦沈默了一會兒,道:“那得看究竟牽涉多少。”

沈玉嬌輕嘆了一聲,道:“那麽……是不是有可能因為安西的這場戰亂牽扯到最後,我就無法嫁給你了?”

趙曦擡眼看向她,伸手撫上了她的手,道:“這怎麽可能?我們已經賜婚了。”

沈玉嬌蹙眉,仿佛有些懷疑。

趙曦道:“雖然這話說出來或許不太中聽,但我希望你能心中有數。如果安樂侯府因為這次安西之戰受到牽連,譬如說安西之戰敗了,最後來追究了帶兵者的責任,那麽你的父親你的三叔是難逃其咎的,沈府會受到一定的牽連,但因為侯爵現在在你弟弟身上,你是女人,或許這整個沈府,就只有你們兩個能從中脫身出來。你和我的婚事不會有影響,你弟弟的爵位或許會有影響。”

沈玉嬌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道:“若是打了勝仗呢?”

“論功行賞。”趙曦閑閑地笑了一笑,“或許你父親會得一個爵位,或許整個沈家就能飛黃騰達。”

沈玉嬌有些艱難地牽動嘴角笑了笑,道:“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期待才好……”

趙曦仍是一笑,道:“不如期待時間過得快一點,你快些及笄,快些嫁給我,不要再去操心這些事情。”

沈玉嬌擡眼看向他,忽然心中有些惴惴,問道:“若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明白,將來有一天,你會不會覺得我……並不值得喜歡?”

趙曦正色道:“你不懂的我會教你,你不明白的我都會說給你聽——我同樣會有很多不懂不明白的事情,將來我們會一起成長一起面對。我喜歡你,並不是因為你懂得很多明白很多,是因為我想和你一起度過生命的每一刻,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樂,這樣人生才有了意義。”

沈玉嬌突然聽到這麽一番話,覺得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呼吸一滯,好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回到安樂侯府後,沈玉嬌把今上要帶給沈清的那句話如實對沈清說了。

沈清聽到之後,沈沈嘆了一聲,道:“這也不知將來會是怎樣,只希望安西能大勝吧!”

之前在閬仙園聽了趙曦細細說過了沈湘之事,沈玉嬌也知道這其中的交錯牽扯是多麽覆雜,於是也不好盲目樂觀地說什麽寬心的話,只是沈默了下去。

一旁的莊夫人聽著,臉色慘白,她的一雙兒女沈玉嬋和沈玳緊張地看著沈清,仿佛想聽沈清多說一些,或者能馬上把沈湘找到。

沈清無暇去顧及他們的心情,他現在比任何人都期待著安西的戰事快些結束,無論是勝還是負。

就在沈家人一籌莫展的時候,沈湘和阿水在荒林裏面又走了兩天,頂著風雨,到了第三天實在走不動,只好隨隨便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休息。

這放在從前簡直不敢想,他從前雖然帶兵,但卻沒有遇到過這樣艱難時刻,身邊從來都有護衛,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人失散,獨自一人在這茫茫叢林當中尋找著大部隊的下落——哦也算不得是一個人,他身邊還有個仿佛總在迷路和不在狀態中的阿水。

也不知是真不谙世事還是故作輕松,阿水總是有些懵懂無知的樣子,不過一會兒工夫就跟著他的阿雕追著一頭小鹿跑了。

不知戰場上現在是什麽情形,那一戰之後究竟是勝是負,他們有沒有派人出來找他呢?京中會不會知道他的情形?沈湘靠著那塊大石頭怔怔地想著,心中滿滿都是各種驚疑和不安。

天氣陰沈沈的,飄著細碎的雨絲,讓人覺得有點有些冷。

他搓了搓手,朝著手心呵了口氣,慢慢抱住了膝蓋,把臉埋進胳膊裏面。

餓了許久的肚子發出咕咕的叫聲,沈湘恍惚間覺得自己聞到了烤鹿肉的味道,於是肚子咕嚕咕嚕叫得更兇。

“沈將軍!”他似乎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怪模怪樣的聲音好像在喊他的名字。

“你看我獵到了那頭小鹿喲~!”那個怪模怪樣的聲音離他越來越近。

沈湘擡起頭,看到阿水那張憨厚和俊朗共存的臉出現在自己眼前,不由得一楞:“這麽快就抓到了?”

“那必須噠~窩的阿雕可厲害啦!”阿水的神色非常得意,“窩想著你也還沒吃呢,就急急忙忙回來找你啦~窩兄長說中原人燒菜好吃,你給窩烤鹿肉吧!”

沈湘深深看了阿水一眼,嚴肅地搖了搖頭:“我只會最簡單的烤熟,僅此而已,至於美味好吃……你還是別指望了。”

“為什麽呢?”阿水撓了撓頭,一臉不解,“你分明就是中原人!”

沈湘擡頭看天:“君子遠庖廚,從小就沒學過……”

“……好吧,那就隨便烤烤,快烤烤!!”阿水也不在意,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就這麽說定啦!你快烤,窩帶著阿雕再溜達溜達去!”說著,他連蹦帶跳地帶著阿雕跑遠了。

沈湘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短短的相處,他已經看出阿水是怎樣一個人,苗疆的淳樸漢子,沒有心機,心思都是直來直去的——這邊疆雜亂的地方,或許只有這樣的人才值得信賴。

“好吧我來烤,你別嫌棄就行。”沈湘自言自語地說著,“就這麽說定了。”然後抽出腰刀,先生了火,然後處理好了鹿肉,架在火上烤起來。

過了一會兒阿水回來,看到鹿肉已經熟了,也不多在意什麽,就與沈湘一起開開心心吃掉,然後掏出笛子來又吹起了那支清平調。

空曠山野,笛聲悠揚。

沈湘吃完鹿肉,覺得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不再感到那饑餓帶來的戰栗,似乎連之前的慌亂與不安也都消散開去。

阿水是個無憂無慮的人。

用沈湘的話說,他似乎沒什麽煩惱,無論什麽事情都比不上他的阿雕。

“要是沒有阿雕我找就死在大漠上啦!”晚上兩人借宿在一戶人家的馬棚裏面時候,阿水叼著一根草說道,“我和阿兄一起去取水,可我們在沙漠中走迷了方向,後來起了沙塵,我與阿兄也失散了。”與沈湘一起呆了幾日,他的官話再沒有那怪模怪樣的腔調,“後來沒得法子咯,我都以為我要死在大漠裏頭啦,我的阿雕給我抓了一條蛇來吃,到了晚上也是阿雕帶著我辨方向,最後才找到阿兄。”

沈湘有些奇怪:“你怎麽還去過大漠?”

“是啊~跟著阿兄一起出去見世面呀!阿兄說大漠上有美麗的姑娘,說要帶我去見識見識,然後就去啦!”阿水說道,“但美麗的姑娘我是沒看到的,大漠裏面都是沙子,也沒啥好玩的。”

一旁阿雕蹲在馬棚的木頭欄桿上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馬棚裏面那匹老馬,聽著阿水說話時候,他還歪了歪腦袋。

老馬十分不安地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好難得這裏還能找到住家的人,我以為因為邊疆戰亂,大家都已經逃離故土了。”屋子前面的燈光熄滅,沈湘若有所感。

阿水躺在茅草堆上,樂呵呵地接話:“怎麽會跑光呢,這裏是家啊~能去哪裏?”

他的話顯然與沈湘想表達的意思不太一樣,於是他開口問道:“我看你迷路了好像也不怎麽著急,總是很輕松的樣子。”

阿水想了想,道:“其實回家看阿娘是一部分啦……另外還想在這老林子裏面給我的阿雕找個伴兒呀……”頓了頓,他似乎回憶起了從前,“以前去大漠的時候也找到過一只,可威風啦,只不過也是只公的……實在太遺憾。”

“我在西域的時候手下也養過一只鷹。”沈湘輕輕嘆了口氣,“後來離開西域回去京城的時候,並沒有帶上。”

阿水看了沈湘一眼,道:“大鳥都認主,說不定它也不樂意跟你走呢。”

“……”沈湘被哽了一下,一時半會兒琢磨不透阿水這話到底是安慰還是諷刺,於是只好悶悶道,“時候不早了,睡吧!”

安西朝廷戰敗的消息是沈湘和阿水從一個躺在路邊奄奄一息的兵士口中聽到的。

彼時他們終於離開了林子,正順著官道慢慢往前走,阿水用笛子吹著一支沈湘沒聽說過的曲子,阿雕在他們頭頂上方盤旋飛翔,然後阿水笛聲忽然中斷,沈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後看到了倒在路邊的人。

那兵士穿著大周軍士的衣裳,歪倒在路邊的大石頭旁邊,還有一匹黑馬溫順地等在他身邊。

阿水上前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卻忽地被那兵士抓住了手腕。

“你是什麽人!”兵士聲音急促,目光卻有些渙散,他打量著阿水,也看了一眼沈湘,然後似乎默認了他們並不是壞人,手上力量一松,垂到在身邊。

阿水蹲下身子去,看到兵士腹部那個猙獰的傷口,血已經把衣裳染成黑色。

“我要死了……你讓我就在這裏死去吧……”兵士的聲音變得很低,“我想回去家鄉,可我戰敗了……又當了逃兵……我沒臉回去見人……我倒在這裏已經一天一夜了……我想重新回去戰場上……可我已經走不動了,只有我的馬兒陪著我……”他仿佛已經放棄了掙紮,聲音消失在了那呼嘯而來的北風中。

沈湘站在阿水旁邊,臉色煞白。他彎下腰去看那兵士,卻沒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你可認得我?”

那兵士聞聲看向沈湘,過了許久才認出他來:“沈將軍?沈將軍你……他們說你投敵了……不是嗎?”

沈湘一楞,沒能說出話來。

那兵士看著沈湘,仿佛想求一個答案:“他們說,是沈將軍你投敵了,所以我們才輸得那麽慘……沈將軍,你為什麽要投敵?”

沈湘彎腰扶著那兵士,喃喃說道:“不我沒有投敵……我只是……只是走丟了……”

這邊說著,那邊阿水竟然利落地從包袱裏翻出了傷藥,就著沈湘的手讓這兵士平躺在地上,口中溫和地問道:“你叫什麽?”

“何松……我家山上有很多松樹……”兵士口中喃喃,臉上帶著慘淡的笑,“真好笑……只是……只是走丟了嗎?”

阿水撕開他身上的衣服,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傷藥撒上去之後,又用繃帶給紮起來。

“謝謝沈將軍……”何松說著,頭一歪暈了過去。

阿水把何松輕輕松松地扛起來,放在了馬背上,然後回頭去看沈湘:“走吧,我們帶上這個人,晚上要找個像樣的地方歇腳。他傷勢很重,晚上恐怕會發燒。”

沈湘沈默了一會兒,只默默跟了上去。

到了傍晚時候,他們到了一座空蕩蕩的村莊,裏頭沒有人,一片狼藉,仿佛被搶掠之後那樣荒涼。

進了一間看起來最完好的屋子,裏面也是亂糟糟一片,鍋碗瓢盆都被打碎,找遍了整個屋子,才找出了一小袋米。

沈湘在廚房裏升了火,然後找出了一個看起來勉強還能用的鍋架在上面,嘩啦把一袋子米倒了進去,然後加水開始煮。

沈湘並不會做飯,但阿水在屋子裏面照顧那何松,這裏就只有他空下來,所以也只有他能來動手。

靠在爐竈旁邊,沈湘忍不住去想何松說的投敵這事情,他明明只是走散了,為什麽會被傳為投敵?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等到何松醒了,他一定要問個明白!

到了半夜,何松開始發燒。

或許是阿水許久沒有睡過這麽平整的床鋪,睡得很沈,絲毫沒有察覺到隔壁的何松發燒得開始說起胡話。沈湘睡不著,只守在何松旁邊,時不時給他用冷水擦一擦身子。

忽然何松抓住了沈湘的手,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爹”。

沈湘楞了一下,扭頭去看他,可一片漆黑夜晚,什麽都看不太真切。

“爹……”何松又低低喊了一聲,再沒了聲響。

沈湘靠在何松旁邊睡了一夜,天亮時候他聽到阿雕在外面撲騰翅膀的聲音,朦朧中醒來,先低頭看了看何松,只見他正雙目炯炯地看著自己。

“你醒了。”沈湘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

何松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是啊,多謝沈將軍!”

“無妨,與我說說……為什麽你們要傳我投敵?!”沈湘淡淡道。

“自從沈將軍你不見了,我們這邊的戰局就開始一路敗退,我們這邊的排兵布陣仿佛對面都知曉得一清二楚……這些排兵布陣只有沈將軍你還有另外幾個將軍知道……所以他們就說你投敵了……”何松這樣說道。

沈湘靜靜聽完,心仿佛沈入了谷底。

“昨天那位穿著有些怪異的小哥,是什麽人?看起來並不是中原人,能相信嗎?”何松又道,“將軍雖然說自己並未投敵……可和這麽一個人混在一起……將來也說不清楚了。”

“他從前是宋將軍手下的人。”沈湘這邊說著,外面阿水已經推門進來。

“你好了嗎?”阿水問道。

何松勉力坐起來表達了謝意。

阿水擺了擺手,只道:“不必,我也只是順手而已。”頓了頓,他又道,“你可以叫我阿水。”

何松點了點頭,他臉色還有些發白,重傷之後能快速恢覆已經是十分了不起的情形了。他並沒有在稱呼和致謝上糾纏,但也不知道要不要繼續與沈湘說之前的事情。

他們在這廢棄的村莊逗留了兩日,吃光了村裏僅有的存糧然後不得不離開。何松和沈湘準備出發前去尋找大部隊,阿水則準備繼續找回家的路。馬自然是何松和沈淮要留著了,但看著阿水準備走著上路也覺得不太好,三人在周圍尋了一圈,好歹找到一頭餓了許多天的驢子,餵飽之後就由阿水騎著走了。

他們在村口分離,分別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沈湘和何松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了現在安西駐軍的地方。

一到軍營前,兵士看到沈湘,就大喝一聲上前來把他給攔住了,然後便有人慌慌張張跑到軍帳之中,把其他的幾位將軍都喊了出來。

沈湘苦笑了一聲,心中已經知道,何松所說的那些恐怕已經在軍中傳遍,自己這投敵的名聲恐怕是一時半會兒洗脫不了了。

果然他們看到沈湘回來,連問都沒有多問,便先把他關押了起來。

但就算關押,也沒有多虧待他,不僅給了他熱水讓他洗澡換了衣服,刮了亂糟糟的胡子又梳了頭發,最後還把他之前身邊的護衛調齊了,重新守護在他的賬外。

可沈湘好奇的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到沈淮的身影。

於是在兵士給他送飯來的時候,他便問道:“怎麽不見沈淮沈將軍?”

那兵士看了一眼沈湘,有些不耐煩,道:“沈淮將軍身負重傷,現在正在帳中休息呢!還不能起身!若是沈湘將軍你想讓沈淮將軍給你求情,那還是省省吧!”

沈湘微微一怔,沒有想到沈淮是受傷了的,一時間心情有些覆雜。

他就這麽沒有被審問也沒有被虧待地關押在了軍帳當中,既不知道外面的戰事,也不知道之後安西還有什麽部署,甚至都快不知道到底關了多久,直到有一天沈淮來了。

大約是受了重傷的緣故,沈淮的臉色是蠟黃的,看起來便十分病弱。

兄弟倆見面,一開始全是沈默,沒有人說話,只是靜靜地對坐著。

最後是沈湘先開的口,他問道:“外面現在如何了?”

沈淮道:“大敗……現在正準備和談,聽說聖上準備派齊王來代替朝廷談判。”

沈湘有些怔忡,道:“我以為……安西之戰不會輸的。”

沈淮看著沈湘,過了許久才慢慢道:“再過幾日,我們就要回京城去了。”

“你們準備怎麽對我?”沈湘忽然問道。

沈淮沈默了一會兒,道:“我也不知,我今日就是來看看你……”

“我並沒有投敵!大哥,你知道的!”沈湘忽然激動了起來,大聲說道。

沈淮道:“我雖然知道,可並沒有什麽用處……”

“你們為什麽不去查一查,當時又不是只有我知道軍隊部署!所有的將軍都知道!”沈湘吼道。

沈淮身形微微搖晃了兩下,聲音沙啞,道:“三弟,我會盡力保你的……”

說完這句話,沈淮便轉了身,不再理會沈湘說什麽,便堅定地離開了軍帳。

安西之敗傳到京城之後,今上震怒。

朝中也都戰戰兢兢,朝臣們爭吵著是繼續打下去,還是就此和談,最後是和談派占了上風,以吏部尚書楊力為首,堅持了安西先和談,原因是已經是冬天了,怕是糧草跟不上,這樣貿然打下去,恐怕損失更多,不如先和談。

今上起初也是不願意的,但後來支持和談的朝臣們越來越多,最後便也順從了多數人的意願。於是便先去了旨意停戰,然後讓齊王趙溥啟程去安西準備談判了。

雖然在朝中是這樣答應了,但私底下,今上仍然有頗多的不情願,他向皇後道:“這朝中越來越不像話,朕竟然不知道,朕的臣子們竟然這麽多膽小怕事的人!安西不過是與蠻夷相爭,大敗了就已經是恥辱,他們竟然還想著和談!若不是說要和談的人太多,又快是年節了,朕是萬萬不會答應的!”

皇後自然是知道安西之事,於是道:“到時候讓宋將軍重新回去安西,把安西平定下來也就是了。”

今上道:“這是自然的,等宋悟出了孝,朕便讓他全權管理安西五郡,要把安西治理得如之前一樣,由不得那些蠻夷再鬧騰。”

皇後笑道:“按說宋將軍離開安西,也應該有心腹留在那裏的吧?”

今上皺了眉,想起了兵部呈上來的折子,惱怒道:“原是有的,後來也不知吏部和兵部在做什麽,把那些小將們都調去了別處,否則安西怎麽會亂?”

皇後微微挑眉,道:“那陛下應當好好問一問他們,究竟為什麽要擅自動這已經安排好的兵士呢?”

今上道:“這也是朕之前的疏忽,朕之前是想著,兵士長期駐紮一地,恐怕生出了懶散的姿態,於是便同意了他們把各地將士互換,誰知這一換……”

皇後大約也聽明白了這其中的門道,於是笑了笑,道:“再過幾日就是臘八了,就算皇叔現在趕過去,再談完都要除夕了,不如讓皇叔在京中呆著過了十五再去。”

今上看了皇後一眼,琢磨了她的話,倒是一笑:“梓童這樣說,也是有幾分道理的……既然已經宣布了要和談,又是快近年關,大家都想著要過年了,便幹脆等十五過完了再去吧!”

沈府中,安西之敗讓府中所有人都有些惶惶然。

從沈湘失散開始,莊夫人便十分慌亂,再到現在打了敗仗,周貞娘也開始心慌了。

她先是差人去問了周孝和這是什麽情形,想從自己娘家兄弟那裏拿個主意,可周孝和知道得並不比她多多少,又聽說了沈淮牽扯到了敗仗當中,便有些一推四五六的架勢,給周貞娘的回信便有些敷衍。

周貞娘又想著去問一問沈清和姚夫人,可奈何她向來和二房的關系便不好,想問又開不了口,最後只好厚著臉皮去找沈玉嬌了。

來到娉婷院,恰好遇到了沈瑉正在院子裏面和小霸氣玩耍,她還未站穩,便看到一個花豹子撲了過來,頓時嚇得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小霸氣也被嚇了一跳,一頭栽進了沈瑉懷裏,身上的毛毛都炸了起來。

沈瑉急忙摸著小霸氣的腦袋,好聲好氣地安撫了許久,見它身上的毛重新軟下去,才擡頭看向了周貞娘,問道:“太太過來有事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